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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青春,我都在讨好欺凌我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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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8年,我出生在甘肃省内的一个小城市,由于父母工作繁忙,幼年的多数时光都是在姥姥家度过。
老人家喜欢胖小孩,在那个物质不富足的年代,姥姥姥爷也会变着法地给我置办美食。看我端着饭碗狼吞虎咽,老头老太会笑眯眯地说:“看这孩子吃饭,真是香啊!”
那应该是我整个童年最高光的时刻。
从那时起,为了让姥姥姥爷高兴,我饥不择食。只要是姥姥姥爷给我的食物,我都会全部吃光,然后看着他们的笑脸沾沾自喜。
结果就是,我的体重直线上升。
上幼儿园时,绝大多数小朋友的体重都维持在三十多斤,而我的体重则早早突破了五十大关。
大班时,学校组织小朋友们跳健美操,所有孩子都要穿上紧身健美服,配上白色的连裤袜,这样才显得整齐。当统一的服装发到我手上,我第一次意识到肥胖其实是一种困扰:健美服对我来说太小了,我穿不上。
我拿着衣服去找老师,老师诧异地看着我,然后尖着嗓子说:“这是谁给她的?她这么胖肯定穿不上啊,不是另外准备了一件最大码的吗?”说完后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,整个教室的人都跟着笑起来。
大概就是从那天起,“最大码”成了牢牢长在我身上的标签。
随着年龄增长,孩子们的杀伤力也逐渐增加。到了上小学,肥猪、猪头妹这样的词语就取代了我的本名。
我从校园里的任何角落经过,都似乎能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:“快看,就是那个,咱们年级最胖的就是她。”
“真难看,像头猪一样!”
我变得怯懦、自卑。我希望老师能惩罚那些嘲笑我的同学,可老师见到我不是无视就是瞪大眼睛惊呼一声:“这么胖?像个小肉墩子!”老师更像是在开玩笑,但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个笑话并不好笑。

到了初中,我的处境变得更加难堪。有一次,我存完自行车,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回教室,却在那遇到聚在一起抽烟的女混混。
我低头缩着肩,尽量将庞大的身体缩到最小。当我经过她们,其中的大姐头拦住我:“果然像头猪,连走路的姿势都像,还是头背着书包的猪!”
周围的人很捧场地哈哈大笑。我羞得满脸通红,想冲上去狠狠甩她一巴掌。可我不敢。我全部的勇气只够支撑自己抬起头,飞快地瞟她一眼,然后把头压得更低,想要快步离开。
大姐头上前扯住我的书包,因为体重的关系,她居然被我带得向前趔趄了两步。就是这两步,彻底激怒了她。
她扯开嗓子:“这么肥,还这么蠢,我说错了吗?你还敢瞪我,给我把她拉到墙角去。”
小妹们应声向前,连推带搡地将我堵到墙角。大姐头挡在我面前,伸出手在我的身上摸起来。那种感觉让我恶心,我拼命推开她的手,却连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敢说出来。
也许是我慌乱的模样取悦了大姐头,她拉扯我的衣服,手顺着领口伸了进去,贴着皮肤到处掐乱。其他人兴奋得嘎嘎大笑,凑上来帮忙。我狼狈躲闪,蹲下身子,紧紧地抱住自己。
终于,大姐头厌倦了这个游戏。她抽出手,眼神厌恶地甩了甩,“呸!都是肥油,粘了我一手!”说完狠狠推了我一把,把我的后脑勺撞在墙上。
那天下午,我生平第一次逃课,躲在学校后墙外的树林里嚎啕大哭。可刚嚎啕一声,就赶紧咬牙闭嘴,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我独自坐了一下午,临近放学才遛进水房洗脸,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,推着自行车回家。
打开家门,迎接我的是一条两指宽的黑色皮带。母亲一把将我拽进门,然后拼命用皮带抽打我,嘶吼着:“你死到哪里去了?”
我一边躲闪,一边小声回答:“我上学去了啊!”
这个回答换来的是母亲更加疯狂的抽打,“你还不说实话,你们班主任电话都打电话到我单位来了,说你一下午都没去学校!你还敢撒谎?”
我忽然失去了躲闪的兴趣,站在那里任母亲抽打,一句话都不想解释。
我从没有想过要将那个下午的事,告诉老师或者父母。后来,在我心底一个角落,我希望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,只要不变得更糟糕。
我心里期盼着,等到我成年了,离开学校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

那天之后,我开始力求改变。我努力跟每个人搭话,尤其是亲近大姐头,拍她的马屁,甚至省下自己的零用钱给她。
大姐头虽然还是阴阳怪气地调侃我,但没有再给我难堪。这着实改变了我的处境。同学都以为我被大姐头“收编”,再见到我会低头快速离开。
上了这么多年的学,我第一次在学校体验到轻松,尽管这一切都是靠我出卖自尊、讨好别人换来的。
我忽然觉得,最大码的身体也能容纳两个灵魂,一个阴郁自卑,另一个变得谄媚而虚伪。而我原本就很大的饭量变得更加惊人。
父母看我疯狂吞咽食物的样子,总是会皱起眉头,神情严肃地说:“少吃一点吧,女孩子太胖了真的不好!”
可这些话就像是催化剂,不但没能刹住我暴饮暴食的步伐,反而让我形成一种报复心理,觉得自己更加饥饿难耐。我的体重也继续一路疯长。
到了上高中,我和大姐头依然在同一所学校。她还是风光无限,而我随着青春期的到来,脸上冒出了痘痘,照镜子时,觉得自己异常油腻。
和初中一样,我从父母那里要来的零用钱都给大姐头买香烟和零食。但我慢慢发现,仅仅讨好大姐头是不够的。
班里的男生不再给大姐头面子,我再次沦为被人调侃和奚落的对象。
高一开学,我被班主任指定为小组长,每天的工作就是收发作业本,像羊倌一样催着自己管辖的人交作业。女生们还算配合,但男生们把作业本给我时,都会附送一个白眼。
有一天,组里的一个男生没写英语作业,我去收时,他翘起两条椅子腿,靠在椅背上晃啊晃的对我说:“我刚好没有英语本了,怎么整?”
我有点慌,只好说:“我那里有新的英语本,再给你一本别人的作业,你赶紧抄好了交给我。”那个男生也害怕被老师骂,欣然同意了。
没想到这样一件小事,竟然迅速发展出一段绯闻。
班里的每个人都在传我对那个男生“有意思”,每当我经过他的座位,旁边的人就会拍一拍他的肩膀,坏笑着说:“你真有福气,人家看上你了,这可是个‘大号’的!”
那个男生异常反感,他先去找了老师,以看不清黑板为由,调到其他组,又跟每个人解释一遍,他死都不会看上我。
可绯闻还是越传越烈。
期中考试后,有个人在打扫卫生时搂住他的脖子,笑嘻嘻地说:“今晚你家谁来给你开家长会?刚好看看你女朋友,说不定还是未来的儿媳妇呢!”
那个男生回身就给了他一拳,将他打倒在地,又扑到那人身上,补了好几拳。近旁的几个同学赶忙上去将两人拉开。
我有点窃喜,觉得那几拳打得真是解气。
可我的喜悦没有维持多久,母亲开完家长会回来,一进门就抓住我的头发,狠狠地扇了我两巴掌。
从她夹杂着脏话的辱骂中,我才知道那个男生写了一张大字报,写明他有多么厌恶我,还特意注明:“就算世界上只剩她一个女的,我也不会喜欢XXX!”
开家长会的大人们,都看到了那张贴在黑板中央的大字报。包括我的母亲,她被五十名家长用戏谑的目光,凌迟了一个多小时。
我无法再用沉默面对她的暴怒,可无论我说什么,在母亲那里都像是狡辩。
我好像又回到那个被堵在墙角的下午,明明自己用了两年时间建立起来的自尊和自信,就这样在母亲的打骂中,再次轰然倒塌。
等母亲骂累了,也打累了,我夺门而出,跑到离家两公里的小公园里,独自发了一宿的呆。
我想不明白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,更无法理解为什么连我的亲生母亲也不肯相信我。
第二天一大早,父亲在小公园找到我,他什么都没有问,只是坐在我身边,说了一句:“回家吧。”
我不想回家,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。我摇头,告诉父亲两件事,第一件是我要住到姥姥家去,第二件事是我要转学。
父亲沉默片刻,答应了我。他直接把我送到姥姥家,然后开始托关系,帮我办理转学手续。

转学的事情终究没办成。父亲很愧疚,安慰我说:“好好学习吧,别理其他的,只要上了大学,一切就都好了。”
父亲的态度让我稍稍觉得安慰,可我对回到那所学校依然心怀畏惧。想了好几天,我想到一个办法,向父亲要了两百块钱,骗他说要买书。父亲看了我半晌,还是给了我。
回到学校,我拿着两百块钱去找大姐头,要她找几个“道上”的朋友,教训一下贴大字报的男生。
大姐头知道我的绯闻,以为我是爱而不得心生怨恨,于是笑着爽快地答应了。
大姐头的办事效率很高,第二天一放学,就带着小弟把那个男生堵进学校对面的居民小区,狠狠地打了一顿。末了,大姐头揪着“大字报”的脖领子,威胁道:“记住了,今天是你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,弄脏了衣服,要是敢告诉家长,姐姐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!”
那个男生被打怕了,拼命点头,大姐头才带着一群人离去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敢公然嘲讽挑衅我。
这样的生活,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。为了躲开身边所有认识我的人,我填报了北京的一所大学。
大姐头对我的想法表达明显的不满:“你怎么跑那么远啊,这以后想见你都难,你跟我们在省城多好,还能经常一起玩。”
讨好了她这么多年,我差点脱口而出:“好啊,我会跟你报一所学校!”但我忍住了,只是尴尬又抱歉地笑了笑。
到了北京,我终于离开那个令人恐惧的圈子。但想象中全新的日子却没有到来。因为身材原因,我依然会被大家另眼相看。
我开始讨好室友,主动帮她们买饭,上课代她们点名,隔几天就请大家出去改善伙食。
宿舍里的人都很喜欢我,但我依然不敢松懈,战战兢兢地留意每一个人对我的态度。
我心里清楚,她们还是看不起我,但我总是骗自己:“只要她们不嘲笑我,不欺负我就好了。”
但事情总是事与愿违。那天中午下课,当我买完全宿舍的饭回到宿舍门口时,逃课的几个人在屋里聊得热火朝天。话题是我。
住在我上铺的女孩掐着嗓子,拿腔拿调地说:“要论身材好,谁比得过葡萄啊,你看她前凸后翘的。”一句话换来整个寝室的爆笑。
十几年的委屈,在那一瞬间全部爆发。
我疯了一样冲进屋里,手中的炒饼成了我的武器,抡起来挨个向她们砸去。前一刻还得意洋洋的几个人,脸上只剩下惊恐。
和室友闹掰后,我开始减肥,每天只喝一碗两块钱的鸡蛋汤,汤上飘着的点滴香油花。
有时实在馋得不行,就买五块钱的青菜麻辣烫,可是吃完后我又会被满满的罪恶感包围,然后冲到卫生间,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。
即使这样,我的减肥依然没什么成效。

大三那年的暑假,我回家又见到了大姐头。她更瘦了,原本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直奔锥子脸。我请大姐头在KFC爆搓一顿,请求她告诉我减肥的秘籍。
大姐头倒是大方,给我指了一条明路。她向我推荐了一款减肥产品,“我跟你说,吃了这个药,就毫无食欲,满汉全席摆在你面前,你也一点欲望都没有!”
我动了心思,偷拿母亲的医疗卡,鬼鬼祟祟跑到离家很远的一家药店,问导购员有没有减肥药。导购姐姐指着旁边一个大货架,就只是扬了扬下巴。
那个货架上摆着一堆减肥药品,大姐头说的那款就摆在最醒目的那一排。
我买了三瓶,花了将近五百块钱。回家后,我迫不及待地磕了一粒,想了想,觉得不够,又磕了一粒。
这款减肥药确实能抑制食欲。吃了它以后,我一整天只啃一个玉米也不会觉得饿。可是服了药后却浑身难受,口腔里生出很多溃疡,一个多月都消不下去。
更严重的是,我开始有头晕和记忆力减退的症状。明明是刚刚才做的事,说的话,我却记不太清楚。但减肥成功的诱惑实在太强烈了,临开学前,我又偷偷拿着父亲的医疗卡,去药店囤了三瓶。
整整一年,我就像是一个吸毒的人,每天靠减肥药续命。身体上的各种不适都被我刻意忽略,每当我看着日渐宽松的衣服,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,当我从火车站的出站口出来,径直走到父母面前,他们竟然没有认出我。
那时我的体重比巅峰时代的160斤整整瘦了60斤。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。靠着不顾一切的狠劲,我硬是抗过服药产生的所有副作用,一直吃到药效在我身上再没有作用,才停止服用。
一切似乎都走向正轨,我进入了一家事业单位工作。身边也有仰慕者和追求者,可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跟他们保持距离,避免一切需要拿出身份证的可能。
那张身份证是我大一时办的,上面还留着那张像大饼一样的脸。
我想过去挂失、换一张照片,可派出所挂失身份证时不会重新拍照,会直接使用系统里原本的照片。这个消息打乱了我想“重新做人”的计划,我只能更小心地把那张暴露我真实模样的身份证藏好。
直到后来,我遇到一个男孩。他不太会哄人,脾气还有点大,可就是让我喜欢。我迷迷糊糊地跟他谈起了恋爱,逛街、看电影。我们做了所有小情侣会做的事。
直到有一天,我迷迷糊糊地被他带进营业厅,他想给我们的电话绑个亲情号码,这样就可以没有顾忌地煲电话粥。
当业务员微笑着管我要身份证时,我的美梦一下子就醒了。
我颤颤巍巍地拿出那张一直被藏得很好的身份证,竟然又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想法:就这样吧,如果他要因为我曾经的丑陋跟我分手,那我也没办法。
他从我手中接过身份证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照片,然后递给业务员。
业务员看看身份证,再看看站在她面前的我,一脸见了鬼的表情。不过到底业务素质过硬,她什么都没问,低头帮我们把业务办好了。
走出营业厅,他把身份证还给我,还笑着打趣:“你原来那么胖啊?不过看起来圆圆的挺可爱的,瘦下来以后这么漂亮,看来还是底子好!”
我努力忍住想要哭的冲动,在心里告诉自己:“就是他了。”
后来我们结婚,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。从女儿出生开始,我就在控制她的饮食。因为我经历过的,实在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。
虽然我的外表变化了,但内心深处依然住着那个肥胖的姑娘。
我从来不敢参加同学聚会,曾经的那些人,那些事,依然是我心里的一道裂缝,无论时间过去多久,无论后来获得了多少夸赞和关爱,都无法填满。
(题图:pexels)
作者葡萄,媒体记者
首发于公众号“全民故事计划”(ID:quanmingushi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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